长缨在手缚蛟龙
2004-12-26 
——江心洲抗洪史略
扬  清
 
    江心洲人喜爱长江,因为长江给他们提供了繁衍生息的风水宝地;江心洲人也惧怕长江,因为长江时不时都要给他们一点颜色:让他们领受惊涛击岸,骇浪毁堤的惊悸。因此,抗洪防汛,也就成了江心洲人与长江共处的一项必要的生存修炼。
    江心洲人防汛抗洪本领“与生俱来”。“与生俱来”者,与生命,与生活、与生存“俱来”也。
江心洲第一代拓荒人大多来自于安徽省无为县。他们砍下荒洲上的芦苇扎成小捆搭成“人”字形窝棚栖身,人称这种窝棚叫“观音合掌”。垦荒者开始每年种一茬小麦,稳能收获。后来改种两季,麦收后再种一茬玉米黄豆。这茬庄稼只能“望天收”了,“水小收,水大丢”。夏秋季节洪水席卷而来,不仅淹没了庄稼,同时也淹没了窝棚。洪水给人以教训,人们也不断地总结经验,学会了如何与洪魔周旋。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洲民在“圩董”的组织下也开始修筑圩堤,修堤是按地亩多少派工派粮,所修的圩堤叫“亮水埂”,十分单薄脆弱,指望这种圩堤挡水是靠不住的。所以洲民的第二代住房纷纷建在“墩子”上。所谓“墩子”,又叫“房基墩子”,是靠人力挖土垫高的。稍有经济实力的洲民,总是在自己的地上挖一口塘,用挖出的土垫高另一块地成为“墩子”,然后在墩子上建房子,一般来说塘有多深,墩子就有多高。为什么江心洲人要先挑墩子再建房?答案是为了抵御洪水。墩子要高出地面二三米,一般的洪水来了即使淹了庄稼也淹不了房子,“墩子”其实是各家各户的抗洪“堡垒”。现在江心洲永定村长河村民小组许多人家还住在墩子上,这是江心洲先民的智慧杰作,也是江心洲一道独特景观。
    民国二十年(1931年)一场大洪水,江心洲成为泽国。灾民们被安置到城里“广东山吃赈”,瘟疫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。
    民国三十八年(1949年),长江流域爆发一场在今天看来并不算很大的洪水,但江心洲又一次破圩了。脆弱的“亮水埂”经不起惊涛骇浪的冲击。洪魔屡屡作崇,弄得洲民倾家荡产,不服输的江心洲人心中暗暗发誓;一定要降服洪魔。因此,江心洲人的抗洪是自发的,自觉的,有一种“与生俱来”的原动力。这种原动力是由“切肤之痛”催生的。真正意义上的修堤防讯是一九四九年解放以后,经历了多年的动乱的江心洲人,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社会安定,重新分得土地的农民在政府组织下农忙耕种,农闲挑堤。那时只要党一号召,全民立即响应,并且人人奋勇争先。从解放后到一九五四年,江心洲堤防框架走势大体确定,并且年年不断地加高加厚。到了1954年,防洪江堤已经修得象模象样。一九五四年夏季是一个罕见的洪涝灾害天气。那连绵的阴雨,只涨不跌的江水。先是大江边的花园段塌方,紧接着西下村破堤,汹涌澎湃的江水漫过马路埂,倾刻间,良田变泽国,宅居为鱼窝。失去家园的江心洲人沦为灾民,大家纷纷扶老携幼,投亲靠友……偌大的南京城到处都有江心洲人逃荒的身影。实在没有安身之处的江心洲人,就在夹江对面的大堤上窝个芦苇棚子栖身,还有的人家就在墩子上边搭个“水阁子”。失去土地的江心洲男人涌进南京城里找临工做,扛包,拖板车,挑“八根系”(挑箩卖菜)……那儿有出苦力的地方,那儿就有江心洲人洒下的汗水……倾家荡产后背井离乡,尝尽生活的艰辛。一九五四年的大水真正让江心洲人刻骨铭心地接受了长江的教诲。修好江堤,保护家园,成了江心洲人头等大事。农业合作化,对于组织农民兴修水利非常有利。因为可以统一组织调配劳力,集中民力办大事。每年一到苞芦黄豆收割完毕,麦子下地后,乡政府或公社就划分地段到各个生产队。这项劳务是全洲统一的,也是全洲最重要的劳务。一般都是生产队强壮男劳力上埂堤,工分也是高的。一般多为早出晚归,中午在堤埂上自己烧吃。有人家的地方就在人家借个锅灶烧烧,没有人家的地方,就在土塘里挖个简易锅镗,一到中午吹哨子收工,数百个小锅灶生火烧饭,一时遍地炊烟,十分壮观有趣。
    挑埂是最苦最累的劳务,吃过饭的男人们,锅碗都来不及洗,找个背风的地方,把棉袄裹裹紧,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拢,眼一闭,就呼了起来。不管天多冷,从没听说有人感冒。哨子一吹,全都一骨碌翻身爬起来,拿锹的拿锹,拿扁担的拿扁担,立刻挑着沉重的担子往来穿梭。挑土,江心洲人是用竹编的箕子盛土,挖土是一种长三四十公分的弧形铁锹,上面安一个“锹搭子”,供脚用力下踩吃土,江心洲人叫“窝锹”。箕子配窝锹可是挑土的最佳搭配。一般六人或五人为一组,两个人挖,视倒土远近,或三人挑,或四人挑,挖土的人前面放一付余箕子,土装好了,来的人放下空箕子,用系在扁担上的勾子勾上就走,效率高,基本上没有一点时间浪费。这可有别于土著的南京农民,他们挑土的竹筐较小,用三根绳子固定在扁担上,容量不如箕子,挑的人站在挖的人面前,等着挖好再走,这就耽误了时间。以前雨花区搞水利会战,十个公社在一起,江心洲人总是最先完成任务,因为他们工具先进,搭配科学合理,工效当然高。每年冬闲季节江心洲的挑埂场面,那可是一幅壮观的愚公移山图,成百上千的人,挖的挖挑的挑,上上下下,来来往往,挖的人可不手软,一头两大锹,外加“小耳朵”,挖土的人下手利索,挑土的人也不示弱,只见他们弯下腰,勾好盛满土的箕子,憋足气,腰一挺,挑起担子就走。三九天里,挑土的人都是穿着单褂子,头上还热气直冒。挑着一百多斤担子健步如飞的男子汉们在挑空箕返回时,也会哼二句老家的小庐剧,劳动是辛苦的,也是愉快的。江心洲人修堤的质量意识是极强的,边挑边用牛踩。挑一坂(大约五、六十公分)就要打一遍石硪,八个人拽八根绳子系着的一个两百多斤重的圆石,一下一下扯过头顶夯到经牛踩过的新土上。打硪是必需喊号子的,一人喊号子,众人附和,以便出力一致。“硪号子”即兴创作,内容不限。走来一个人,飞来一只蝴蝶都可以成为创作内容。例如前面来个女水利员,号子手就会喊:“大姑娘,嗨哟,辫子长,嗨哟,小伙子,嗨哟,眼睛馋……”有时两只石硪打到一起,比号子的内容,比响度,为人们增添不少劳动的乐趣。公社(乡政府)每年将全洲水利土方总量分配到各生产大队(村),大队再将土方任务分配到各生产队(组),计算方法是按埂堤的长度宽度高度计算土方量,这叫“天方子”。生产队丈量社员所挑的土塘体积来结算土方,这叫“地方子”。多年来,江心洲人用自己的双手和双肩,建造24公里的环洲江堤,筑成了保卫自己家园的“水上长城”。修筑江堤是防汛抗洪基础设施建设,而“遮浪”却是江心洲人和洪魔面对面的搏斗。(江心洲人将“遮浪”习惯称作“炸浪”)
每年麦子一收,梅雨季节来到了。“地潮”(江水)天潮(雨水)一齐来。这时的江心洲可谓“六面环水”,除四周的江水外,还有天上的雨水往下降,地下的“过埂潮”往上冒。这时江心洲的防汛工作成为第一要务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农户纷纷从房前屋后伐树作浪桩,用麦楷草拧成“草龙”,只要广播一通知,人们都挑着浪桩、草龙往所分的江堤上奔。不管白天黑夜,不管刮风下雨,越是雨大风大越是要上堤。穿着蓑衣赤着脚,顶着风雨在泥泞的路上跋涉……抗洪防汛的第一幕业已拉开。
    江心洲的抗洪防汛是全民动员,男人上堤,女人准备防汛物资及后勤供应。刚收上来的麦桔草要卷扎成一个个的“草龙”,前方要多少,后方要做多少,许多妇女的手掌都扎成一个个的血泡。七十年代用草包,八十年代以后用蛇皮袋,“草龙”基本退役。
    防汛值班也值得一记。只要一进入汛期,每个危险地段都设“防汛棚”。各生产队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值班。值班人员的首要工作是巡堤查漏。每隔两小时就要“地毯式”地巡查所负责的那段江堤,看有没有漏洞,漏洞又分为“清水漏”和“浑水漏”,“清水漏”漏出的是清水,属一般的“过埂潮”,当然也要重视。“浑水漏”最危险。说明漏洞已带动了江堤的泥土,这种漏洞如果不及时堵住,那将越漏洞越大,所谓“千里江堤,溃于蚁穴”,即此之谓也。
    一九七三年江水涨到9.74米,下套口发现渗漏,就是值班人员发现的。堤埂内的水塘里,一个接一个的“浑水泡”往上冒,一值班人立马上报公社防汛指挥部,领导飞快来到现场,江心洲人的神经一下蹦紧了。人们晓得,这种水下漏洞难找,如不及时堵塞,后果不堪设想。关键是要有人潜到水底查找和堵塞漏洞。江心洲各大队防汛突击队和水性好的都集中来到现场。棋杆大队一个姓张的老农水性特好,能在水下屏住气五分钟,可年龄大了,水上水下几个来回,体力就不支了。他的儿子——一个回家探亲现役军人,大概是遗传原因,水性也好,他主动要求潜水堵洞救堤。这可是很危险的活,有被吸进洞里出不来的可能。领导不同意他下去,可他坚决要求下水。洞结果被这个小伙子找到了,可惜堵漏没有成功。后果采取专家和老农的意见,围着这个漏洞,在堤内侧外侧各筑一个半园形的小堤围,等小围子的水和长江水齐平,这水就不漏了。结果这种方法奏效了,圩堤化险为夷,避免了一场浩劫。水下去后,区文化馆组织创作人员来采风,写了篇《父子抢险》文章予以褒扬。
    江心洲防汛最危险的地段是大江边,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要是夏天西北风暴一起,乌云翻滚风骤雨急,浊浪排空。象草堆似的浪头,一个接一个地扑向堤埂,有时一浪就会吞噬半个埂头。这个时候就是江心洲人玩命的时候了。这种时候,干部党员毫无疑问都挺身站在第一线,全洲的男劳力、壮劳力都要坚守自己的阵地,那里最危险,各大队各企业单位组织的防汛突击队就往那里集中驰援。各个生产队看好自己地段,浪桩松动了,加固;“草龙”卷走了,再补。在风雨中打桩那可是一项绝活儿。一人或二人站在水里扶住桩,打桩人用榔头把桩槌下去,那用榔头的打桩人既要有劲,还得有技术。风里雨里,眼睛睁不开,全凭力量和感觉。有的险工地段需要用三、四米长的木桩,打桩人必须站在高处才能够着。人悬站在半空,还得一榔头一榔头用劲砸,稍一疏忽或偏离,扶桩的人就有生命危险。
 
    说到江心洲的防汛,不能不提江心洲的排涝设备。江心洲据说是南京郊区最早有动力排涝设备的乡镇。大概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,江心洲就用“放套”的收入——利用冬枯水位将洲内的存水放掉,用专门网捞取水中的鱼——从无锡万盛铁工厂购买了二台单缸柴油机。一台放在棋杆的龙门套口,一台放在红光渡口的老虎虎闸,那可是我国民族工业的早期产品,机器两边有巨大的飞轮,启动时一边四、五个壮汉,二边对拉,并在扬水管里灌满水,要鼓捣半个小时才能启动。机器声音挺响。操作机器的“机匠”是万盛铁工厂来的师傅,江心洲人称其“无锡老贵”,每人每年工钱是五、六十担粮食。江心洲当政者派当年的小青年帮他们当帮手,后来,这些人就成了江心洲第一代农业机械的师傅。后来又在小江边的六号套口装了二台单边飞轮的柴油机……解放后,到了五八年后这些“老爷机”才退了役,这些机器后来大都进了废品收购站,要是能留下来就是江心洲抗洪防汛史上有价值的文物。随着社会发展,江心洲的排灌机械逐步换代升级,特别是“旱改水”年代建起的电气化的排水泵站,再大的暴雨,不出半天,就能把江心洲的沟沟塘塘排个底朝天。
    时代前进了,社会发展,江心洲的抗洪防汛也进入了现代化,所有朝江的堤岸全都用块石护坡,水泥勾缝,所有堤埂埂头都用水泥铺面,还加个五十公分的水泥石块砌就的防浪墙,可谓“固若金汤”。防洪能力远远超过一九五四年的洪水水位。如今每年汛期来到,每当下关水位超过8.5米,江心洲也进入了防汛期,但江心洲人心安定,一派祥和。因为有一流的防汛基础设施为江心洲人壮了胆,人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。如今江心洲人在修筑埂堤中引以为豪的扁担、箕子、窝锹都放进了五块钱一张门票的民俗博物馆……然而,江心洲几代人在抗洪防汛中体现的吃苦耐劳、顽强拚搏的精神,与天抗争、永不服输的气概却是需要发扬光大代代相传的。
 
 
(作者单位:上新河中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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