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 起 源
解放前夕,南京曾建有一所“孤儿院”,学名叫“南京救济院育幼所”,地点在雨花台西侧的邓府山上,即今“南京汽车制造厂第二发动机厂”所在地。笔者采访了三名曾在“孤儿院”生活过的当事人,通过他们的回忆,使我们了解到这一页鲜为人知的历史。
朱立明先生的回忆
据朱立明先生回忆,育幼所建在荒山上,都是简陋的平房,院子很大,总面积约10多亩地。四周是砌砖围墙,墙顶上装有铁丝网,为加强内外安全,铁丝网夜里通电。
育幼所的儿童多为10岁上下,最大的有十六七岁。朱先生是1947年初因家贫入所的,时年9岁。他印象最深的是,每天早晨6点多钟升国旗,幼童排队唱《青天白日满地红》歌。冬天寒风刺骨,升旗照常进行。幼童怕冷不愿起床,管理员用木棒吆喝着将大家从被窝里赶出来。
男儿童宿舍是敞通的长方形,两侧搭的是木板通铺,中间过道上后来又加挤了一排铁床。两人挤一床,一被一褥。宿舍容纳两百多人。女童也是大宿舍,也有两百多人。宿舍窗户大多是坏的,关不严,寒冬腊月冷风嗖嗖。不少儿童尿床,被管理人员打骂。白天有太阳时,罚儿童头顶被褥晒,阴雨天只得靠体温焐干,宿舍里充满腥臊的气味。
饭堂的桌子是三米长的条桌,16人一桌,8人一边。早上稀饭萝卜响小菜,中晚干饭青菜豆腐猪血等。经常吃霉米饭,而且吃不饱。
管理人员在另一房间开饭,他们通常吃七八个大碗的菜。管理人员吃完饭离开后,扒在窗外偷看的儿童便蜂涌进来抢吃残菜剩汤。
管理人员除管理儿童生活外,还教他们语文、算术和唱歌。有的很凶狠,对儿童经常打骂和罚跪。儿童们背里称呼他们,在姓后再加一个“头”字,如“赵头”、“钱头”。也有好的老师,如上海籍的女教师李清华。她不仅对儿童和蔼,而且音乐教得好。她教会儿童不少终身不忘的歌,如《满江红》、《热土》、《黄河之恋》、《松花江上》。还有《孤儿之歌》,师生唱着哭着:“我们都是伶仃儿,没有父来没有母……”这首歌,教儿童不要“丢了青竹棍,忘了叫街时”,要永远自强不息。
儿童们也有过快乐的时候,那是1947年春节,发了一套海上蓝的新工装,那个兴奋啊,终身不忘。还有,每逢元旦、春节或政要来参观时,伙食就好,可以吃到萝卜红烧肉,甚至土豆烧牛肉,还能吃到糖果。
解放初,朱立明先生的家庭经济得到改善,家里将他接回来,到南京小西湖小学插班读五年级。毕业后考取了南京三中,享受人民政府甲等助学金(每月8元,足够吃饭和剃头洗澡)。初中毕业时因品学兼优加上“成分好”,被保送到海军学校。毕业以后在海军服役。复员后到工厂搞工会工作直至退休。现为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。
程凤茂先生回忆
据程凤茂先生回忆,他不幸在3岁时父亲病逝,小脚母亲养不活他姐弟俩,哭着将5岁的姐姐给人家做童养媳。1946年,母亲到处求人,将7岁的他送到了育幼所。入所时,母亲在契约上按了手印。母亲被告之:育幼所是美国盟友和国民政府合办的,入所儿童生灾害病,生死存亡,所方概不负责。
所里的生活仅比在外面流浪讨饭好一些。印象最深的是我们被所方抽血,说是为前方受伤的将士献血。那抽血的针,针头长,针管粗,现在想起还胆寒。抽一次血只发两只熟鸡蛋补偿。他在育幼所解放前3年内,竟被抽过5次血(朱立明先生也曾提到被抽过血)!每次抽血后都感到头昏眼花。
有的儿童忍受不了所里的生活,觉得还不如在外面流浪自由,就想逃跑。在他入所的头一年冬天,有个男童夜里钻电网出逃,结果被电死在围墙下,第二天就被拖到所外荒坟堆里埋了。他却成功地出逃一次。逃到剪子巷找到妈妈,母子俩抱头痛哭。妈妈到膺福街买了一碗猫鱼,和着腌菜煮给他吃,流着泪劝着他,又将他送了回去。
1949年南京解放了,一支部队进驻了育幼所。儿童们吃饱饭了,不挨打受骂了。解放军帮儿童们搞卫生、洗头洗澡换衣服,治秃疮、疥疮等病,还教儿童们唱新歌《解放区的天》、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》。
一天下午,解放军正坐在地铺上学习。一个顽皮的小男童溜进去,他好奇地抠动战士身边的步枪上的板机。“砰”的一声,枪里竟有子弹,打在一位战士的大腿上,顿时鲜血直流。吓得那个顽童太哭不止。首长立即派人送负伤的战士去治疗,一面却安慰闯祸的受惊吓顽童,关照所方的领导和老师,不要为难闯祸的孩子。一个月后,解放军调防悄悄开走了。
解放后,他的母亲在地方政府帮助下,做点小生意,生活改善了,有能力养活他们姐弟俩。于是便解除了姐姐的童养媳关系,为他办了出所手续,一家三口团圆了!后来他在南京四中读书,每个月享受乙等助学金6元。高中毕业后,被分配到江心洲小学当教师,他勤勤恳恳工作近40年来回报社会,直至退休。
易居禄先生回忆
据易居禄先生回忆,解放后人民政府调整了管理人员,增派了好的教师。改善了儿童的生活学习质量。
为改善育幼所住房条件,1950年乔迁至下关三汊河一家空米厂。1951年又迁到了白下路三中隔壁,现在的公安五处。1952年再次乔迁到孝陵卫1号新址,并改名为“南京市儿童教养院”,收留1000多名儿童。
“这里条件可好哩!上课与学校一样,生活与部队一样。服装统一,纪律严明。每天早晨吹军号起床、上操,还建立了少先队和青年团组织。每逢少先队活动,都鼓乐齐鸣,进行出旗仪式;晴天星期日,院方常常组织远足活动,或游中山陵,或登紫金山。”
儿童们渐渐长成青年时,院方采取分批毕业的方式,让他们回归社会报答社会。接受他们的单位有卫岗牛奶厂、南京印刷厂、南京皮鞋厂、南京织布厂、南京缝纫机厂、南京针织内衣厂、南京砖瓦厂、解放军南京高级步兵学校(军乐队)。还有的青年参军、考大学。易居禄先生毕业后被分配在南京官塘煤矿工会工作,直至退休。他的同学卢云生先生曾任卫岗牛奶厂书记;筱毅先生曾任南京广告公司副总经理,王长礼先生曾任南京市政公司工程师,并担任过援越工程专家。
“南京儿童教养院”后来又改称“南京社会福利院”,并在后宰门重建。
(作者单位:雨花台中学退休教师) |